后院西面隔开邻家的树墙一人半高,枝繁叶密,那面的窗户因此不拉窗帘也不担心走光。才搬来时墙没这么高,轻易看得见隔壁院子,开紫色花的木槿树,树形剪得好,有风姿。花嵌在树里象是满扎着紫缎蝴蝶结,夜间吸饱了水分格外闪亮,盛夏早上看到觉一定醒。
现在墙长高了,因为懒得修剪,想起来就举个打枝电锯割一下边,天气热了也不弄了。
树墙中段缠了株蔷薇树,平时除非孩子们疯玩撞上带刺的枝条,否则看不出来。五月初,重瓣蔷薇花开了,粉夹白复色花瓣层层包心,圆鼓鼓花朵十几朵簇成一簇,蜜香扑鼻。
两场雨下来蔷薇谢了。黄水仙、墨色鸢尾花早开过了,只剩肥大的叶片在雨后疯长。
大宝结识的新朋友比她大两岁,活泼胆大,一下溜冰场就不管不顾,跌跌撞撞冲在前面。她妈妈卡曼说,请人在墨西哥教过她两次而已,就会了。卡曼的姨妈,也就是丽迪亚的姨姥姥英语不大灵光,带着一般老年人特有的严厉和判断的神色,赞赏地在旁点头。
丽迪亚人冒着热气冲过来,重重撞到护栏上,仰着绯红脸蛋招呼我们。大宝斯斯文文滑过来,谨慎地停下。“我还在热身。”她说。她“起飞”后滑得非常快,但是憎恨摔跤。
“丽迪亚往那边靠点。”她妈妈指挥着冲她挤挤眼,举起相机照了两张相。“ TIA不喜欢照相,得耍点花招。”她转头对我说明。她不说我真注意不到,那个角度正好把丽迪亚和TIA---她这样用西班牙语昵称姨妈---同时摄入镜头。
中场休息时丽迪亚和 TIA一忽儿就不见了,卡曼先忙着找,后来远远看见她们在溜冰用品商店里,倒不说去找了。“丽迪亚---你知道,”她对我说,“是个很野的丫头,大人面前也放肆。但是TIA就吃她那一套。她稍给点好脸色,撒个娇,要月亮TIA也给她摘。”
她说丽迪亚一定磨着 TIA买看中已久的溜冰连身裙呢。“上次在梅西,针织衣大减价,TIA陪我选得入港,丽迪亚作怪说累了,闹着回家,终于东西没买成。”她絮絮说着。“回去我说她:‘丽迪亚,。。’”很有风韵的眼睛作势一皱,嘴一扁,压低声音,富于表情地:“‘TIA就要帮我添置一整季的衣服,被你搅黄啦。’”
溜冰场跟购物中心相连,我中途溜号,到 BR买衫。回来她们已脱掉冰鞋,准备转移阵地去儿童游乐场。一队人拉拉杂杂走着,卡曼问:“现在有不错的货品吗?”我说BR折扣大靓衫多,又解释返还购物券的幅度。卡曼和TIA不接碴,只有点审慎地“噢”“啊”。大好的女人话题就这么草草撂下。
孩子们去疯玩,大人又坐下来。卡曼问我家大宝名字的由来,又解释丽迪亚的名字:“当年我最好的朋友是个波兰女孩,叫 LIDIA。”想必是在美国读大学认识的。“我以为波兰冰天雪地,人性格一定冷冷的;LIDIA却疯极了。常给我讲她国家的政治笑话,笑得要死。一起抱怨申请移民的麻烦手续。”
看不出卡曼四十多了。她人苗条,举止文雅。整整齐齐梳个发髻,衣饰简洁又有女人味。说起话来兴味盎然,声音年轻,表情生动。
丽迪亚有个哥哥,十四岁。“我很担心他,他是聪明到极点的孩子,上学校天才班。但是我对他完全失去控制力。”他这个周末在同学家的农场过夜,离家一小时车程。“他同学会教坏他。他们有人吸毒。”
有好几次我感到她就要说到丽迪亚父亲身上,生生刹住了。曾经我不在场时她跟我家 LD提过他。建筑师,毕业后的许多年是埋头苦干的大好青年。遇上经济不景气,不知是事务所倒掉还是被裁,从此呆在家里。找工一定还是努力找过的,不顺利后来就放弃了。完全可以想象,宅在家里时间愈久愈容易有抑郁症状,恶性循环。
她似乎在墨西哥与人合作过房产生意,和他结婚就不工作了,现在想找工很不容易。一家四口完全失去经济来源,这些年真不知怎么混过来。
说这些时她老公当然不在场,不过我家 LD说听得真是尴尬得要死,希望她快些煞车。她大概也是憋得实在狠了,需要找个树洞。
两人都穷,没钱付律师费争抚养权,不然大概已经离了。她想回墨西哥找份工作,把丽迪亚也带回当地养大,他不赞成。
听上去这男人除了被生活打败,人是很本分的,对她也好。连丈母娘都表态,力主不离婚。他们一家如今寄人篱下,正是住在丈母娘家里,她主张离婚象拳头打在棉花上,势单力孤没人赞成。他送丽迪亚到我家来玩过, LD见到他,说他现在有个去上海工作的机会,要把丽迪亚也带去中国。但等等又没下文了。
她夸我家宝贝穿衣漂亮。“丽迪亚她爸只会买一打白 T恤给她,周一到周日天天白T恤!”这是她唯一一次对我提到他。“丽迪亚给带得没有姑娘样儿,我买件连衣裙她嫌麻烦不穿。”又讲起多年做男孩的妈以后,发现丽迪亚生出来几个月眼睛会看了,就专门伸小手把玩她衣服上的蕾丝边,“没错是个娇娇女。” |